中國民間表演藝術

引言

中國民間表演藝術（民間表演藝術，Mínjiān Biǎoyǎn Yìshù）是節慶文化的活態脈搏。這些傳統——舞獅在窄巷中轟鳴而過、綢龍在節慶人潮上方翻騰起伏、臉塗油彩的武者踏著整齊陣式——自漢唐以來從未斷絕。它們並非陳列在博物館中的遺物，而是鮮活且不斷演變的社區實踐，將當代參與者與數千年的文化遺產緊密相連。

這些藝術大多與春節、廟會、神明誕辰及社區慶典密切相關，融合了武術、戲曲、音樂與宗教儀式等元素，將娛樂、信仰修行與社會凝聚合為一體。

舞獅（舞獅，Wǔshī）

舞獅是最具代表性的中國民間表演，廣泛見於春節、商鋪開業、婚慶及廟會場合。南北兩大傳統各有不同的美學風格、表演技法與文化功能。

南獅（南獅，Nánshī）

南獅流行於廣東、香港、澳門及東南亞，由兩名表演者操控一頭大頭獅。獅頭以紙漿和竹篾紮製，施以鮮豔色彩，不同顏色代表獅子的「性格」：

• 劉備獅（黃色） ——象徵仁德與王者之風，取材自《三國演義》人物
• 關羽獅（紅色） ——象徵忠義、勇武與武德
• 張飛獅（黑色） ——象徵剛猛與力量

南獅最具標誌性的環節是採青（cǎiqīng）——一段精心編排的表演程序，獅子發現、試探並最終「吞食」生菜束（內常夾有紅包），然後將菜葉吐出以示祝福。高水準的獅隊會在梅花樁（梅花樁，méihuā zhuāng）上完成這一套路——在高聳的木樁上騰挪跳躍，需要超凡的平衡力與雜技功底。

北獅（北獅，Běishī）

北獅外形更為寫實，全身覆以長毛（通常為橙色或金色），常以一雌一雄成對出場。每頭獅子需兩名表演者。北獅著重表現活潑靈巧、類犬般的動態——翻滾、搔癢、甩鬃，並與手持繡球（繡球）的武術師互動嬉戲。

北獅有較深厚的宮廷表演傳統，唐代文獻記載了宮廷宴會上盛大的獅舞場面。五獅舞（五獅舞）以五頭不同色彩的獅子象徵五行。

歷史源流

獅子並非中國原產動物，舞獅的起源折射出絲綢之路上的跨文化交流。最早的類獅表演記載出現在漢代，中亞朝貢使團攜帶馴獅和雜技藝人來到中國宮廷。至唐代，獅子舞（獅子舞）已是宮廷慶典和佛寺法會的固定節目。詩人白居易（白居易）在詩中描繪了獅舞盛況，並提及來自西域的表演者。

宋代，舞獅從宮廷娛樂轉型為廣泛流行的民間活動，在廟會和市集慶典上頻繁演出。南北獅的分化始於明代，各地武術門派依據地方審美加以改造，形成了各具特色的流派。

舞龍（舞龍，Wǔlóng）

舞龍以一條蜿蜒的長龍為主角——龍身由布料蒙覆在竹製骨架上，由一隊舞者以手持長竿托舉，協調起伏，營造出蛟龍凌空飛游的視覺效果。龍身長度從街頭簡易表演的九米，到盛大節慶的百米以上不等。

龍（龍，lóng）是中華文化中力量、氣勢與吉祥的至高象徵。有別於西方神話中邪惡的巨龍，中國龍是掌管降雨、河川與農業豐收的仁慈水神。舞龍旨在祈雨、驅邪、為社區招來福運。

歷史沿革

中國的龍崇拜早於文字記載，新石器時代遺址（紅山文化，約公元前4700–2900年）已出土龍形玉器。舞龍作為儀式表演，在漢代已有文獻記載，當時作為祈雨儀式演出。學者董仲舒（董仲舒，前179–前104年）在其著作《春秋繁露》（春秋繁露）中描述了春季舞龍求雨的場景。

至宋代，舞龍已成為固定的節慶娛樂。孟元老在《東京夢華錄》（東京夢華錄）中描繪了北宋都城汴京元宵節期間盛大的龍燈遊行。

地方流派

• 火龍（火龍） ——於夜間表演，龍身遍插燃香，舞動時火花飛濺，蔚為壯觀。香港大坑火龍即為現存的著名實例。
• 草龍（草龍） ——以稻草編紮而成，在農村社區豐收後演出，以示感恩
• 板凳龍（板凳龍） ——龍身每節固定在一條板凳上，由一人抬舉，可容納數十人參與，組成極長的龍陣
• 龍燈（龍燈） ——龍身內部以蠟燭或燈籠照明，用於元宵節夜間遊行

大頭佛（大頭佛，Dàtóu Fó）

大頭佛是伴隨獅隊出場的諧趣角色，頭戴碩大的紙漿面具，面帶憨笑，手持蒲扇逗弄獅子，以詼諧的姿態襯托獅子的威猛。儘管名中帶「佛」，這一角色實為民間丑角而非佛教形象——是廣東獨有的傳統，為舞獅增添幽默感與觀眾互動。

該角色被認為源自彌勒佛（彌勒佛，Mílè Fó）的民間形象——那位袒腹大笑的胖和尚，其原型為後梁（907–923年）僧人布袋（布袋）。在舞獅表演中，大頭佛負責「引路」，帶領獅子走向採青供品，協助營造發現、試探與歡慶的敘事節奏。

傳統上，扮演大頭佛需要獨特的技藝——即興幽默、雜技身手，以及佩戴沉重面具長時間表演的體力。在佛山（佛山）這一南獅的歷史重鎮，大頭佛表演者的地位絲毫不遜於操獅者。

英歌舞（英歌舞，Yīnggēwǔ）

英歌舞是潮汕（潮汕）地區的民間表演，源自廣東東部，融武術、舞蹈與戲曲臉譜於一體，是中國最具視覺衝擊力的民俗藝術之一。2006年列入中國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

表演形式

表演者通常為36人、72人或108人——呼應《水滸傳》108位好漢的數目——面部繪以《水滸傳》（Shuǐhǔ Zhuàn）中人物的臉譜。每名舞者手持一對英歌槌（英歌槌），以整齊的節奏互擊，同時變換武陣隊形。領舞者通常扮演宋江（宋江）或李逵（李逵），手持蛇形道具指揮全隊。

英歌舞有三種地方風格：

• 慢板英歌（慢板英歌） ——注重優雅與隊形變化之精妙，流行於潮陽一帶
• 中板英歌（中板英歌） ——兼顧武勁與藝術表現
• 快板英歌（快板英歌） ——強調速度、力度與武術氣魄，流行於普寧（普寧）

起源

英歌舞的起源眾說紛紜。最被廣泛接受的說法將其追溯至明代，彼時《水滸傳》通過白話小說和地方戲曲廣為流傳。潮汕民眾將小說中義薄雲天、兄弟同心的主題改編為一種兼具軍事操練與社區儀式功能的表演形式。英歌舞常於春節、神明誕辰及驅疫祈福時演出。

遊神（遊神，Yóushén）

遊神是一種儀式巡遊，將地方神明的塑像安奉在裝飾華麗的神轎（神轎，shénjiào）中巡行社區，沿途伴隨鑼鼓隊、舞獅舞龍、戲曲演員及各類民俗表演者。巡遊旨在讓神明「巡察」轄境，為社區賜福並驅逐邪祟。

儀制與實踐

典型的遊神隊伍沿既定路線行進，於重要地點（宗祠、市集入口、十字路口）停駐，舉行祭祀和表演。隊伍的排列順序極為講究：

• 前導 ——鑼鼓隊和鞭炮，為隊伍開路、驅散邪氣
• 武陣 ——舞獅隊、武術表演
• 神明鸞轎 ——由遴選的社區成員抬舉，抬轎者通常須齋戒淨身
• 殿後 ——戲曲班、民樂團、英歌隊（潮汕地區）或飄色花車（廣東地區）

地方傳統

福建與臺灣擁有最為繁盛的遊神傳統，核心信仰圍繞媽祖（媽祖，海上女神）、保生大帝（保生大帝，醫神）及各地城隍。臺灣大甲媽祖遶境進香是世界上規模最大的年度宗教巡遊之一。

廣東的遊神活動常奉祀北帝（北帝，又稱玄武）和天后（天后，即媽祖）。在潮汕地區，遊神可持續數日，全鎮參與。

遊神的源頭可上溯至先秦時期的古儺（儺）驅疫儀式——《禮記》（禮記）所載的戴面具巡行逐疫之禮。至宋代，這類儀式逐漸演變為今日所見的社區遊神形態。

飄色（飄色，Piāosè）

飄色是廣東獨有的民間藝術：盛裝打扮的兒童被安置在隱蔽的金屬支架上，由人抬著巡遊街頭，營造出凌空飄浮或在半空中完成不可思議平衡動作的視覺奇觀。一個孩子可能看似站在扇尖，或立於刀刃之上，又或懸浮在花朵上方——實則全靠隱藏在戲服內的鋼製骨架支撐。

工藝構造

每組飄色「色板」（色板，sèbǎn）由三個部分組成：

• 屏（píng） ——底座人物，站在平台上提供視覺基準，手持道具（扇、劍、枝葉）以遮掩結構支撐
• 飄（piāo） ——「飄浮」的兒童，借隱蔽鋼架升至高處，扮作戲曲角色、神明或民間英雄
• 色梗（sègěng） ——連接底座與飄浮人物的隱蔽金屬骨架，設計上力求從觀眾角度完全不可見

歷史

飄色起源於明代珠江三角洲地區，由早期的花車巡遊傳統發展而來，反映了明代商業繁盛時期該地區的富庶與工藝水準。沙灣（沙灣，番禺區）和吳川（吳川）是這一傳統最負盛名的兩大中心。

沙灣飄色於2008年列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這一傳統需要金屬工匠（鍛造隱蔽支架）、戲服製作者及願意讓子女參演的家庭通力合作——使其成為一種深深植根於社區的藝術形式。

其他民間表演藝術

• 秧歌（秧歌，Yānggē） ——北方民間舞蹈，表演者手持彩綢和扇子翩翩起舞，源於插秧歌謠。在陝西、山東及東北地區尤為盛行。宋代文獻已記載秧歌為豐收慶典舞蹈。
• 踩高蹺（踩高蹺，Cǎi Gāoqiāo） ——表演者踏著木製高蹺起舞、翻筋斗，並演繹戲曲故事。《列子》（列子）中即有記載，可追溯至春秋時期。
• 跑旱船（跑旱船，Pǎo Hànchuán） ——表演者腰間繫一艘布製「船」，模擬划船動作，同時演繹民間故事。多見於北方廟會。
• 皮影戲（皮影戲，Píyǐngxì） ——以半透明皮革剪影投射在背光幕布上，配以音樂伴奏。這門藝術在宋代都城汴京的娛樂街區達到鼎盛，皮影戲院鱗次櫛比。
• 變臉（變臉，Biànliǎn） ——川劇絕技，表演者以精巧的手法瞬間更換彩繪面具，始創於清代。

觀賞：民間表演藝術

親眼見證這些活態傳統 — 從高樁競技南獅，到潮汕英歌的鏗鏘節奏，再到節慶舞龍的壯觀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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